專訪嚴歌苓:我們這一代的青春還遠遠沒有被寫透

2018-04-25 11:16:18    所在頻道:  產業交流頻道    來源: 華西都市報   作者 :   張杰
  關于嚴歌苓,話題總是繞不開影視與小說。對中國當代文學深有研究的謝有順說,嚴歌苓“可能是我們中國當代作家當中,和影視界結緣最深的一位”。但謝有順同時也強調,“今天大家來到這里,要重新來認識一位作為小說家的嚴歌苓。其實電影電視拍得再好,我覺得,都比不上她的小說的幾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
 
  4月21日,第十六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將“2017年度小說家”稱號授予嚴歌苓。在授獎辭中,重點提到嚴歌苓在《芳華》小說中的藝術表現。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記者也面對面專訪到嚴歌苓,探尋她在《芳華》寫作背后的想法。嚴歌苓親切大氣,跳芭蕾舞訓練出來的范兒,經歲月的沉淀仍釋放在她的一舉一動中。
 
  上世紀70年代,12歲的嚴歌苓考入西南某軍區歌舞團,成了一名跳芭蕾的文藝兵。和《芳華》中的姑娘們一樣,她用舞蹈在集體中綻放自己的青春。但青春總要散場,個體總要單獨面對各自的命運。嚴歌苓的命運是:閱讀與寫作。
 
  嚴歌苓是一位高產的作家,《少女小漁》《金陵十三釵》《陸犯焉識》《床畔》《歸來》《芳華》……很多讀者都注意到,嚴歌苓不光寫得多,而且能寫的題材彼此間差別很大,莫言曾經評價,嚴歌苓是“真懂小說技術”。
 
  關于《芳華》的熱點話題
 
  “在《芳華》中,完成對自己青春透徹的反思和批判”
 
  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芳華》電影版拍得過于強調美,而對人性的反思力度不夠。作為《芳華》小說的作者,您怎么看待這種觀點?
 
  嚴歌苓:電影拍得特別優美,而對戰爭的影像呈現,比文字更顯得真實、殘酷。電影的優勢就在于,文字需要描摹很多的地方,可能都不及電影用一個特寫、一個眼神的鏡頭,給你的震撼更大。所以我也是一個電影迷。但是,小說也有電影所不能更深觸及的,比如說人物的精神世界。小說永遠和電影是各自都有它自己的領地。電影版《芳華》更加側重小說中青春如歌如詩的這一面。這是可以理解的。文學不是一個大眾娛樂,而電影有它為大眾提供娛樂的性質。我們不應該要求電影承擔文學所承擔的使命。
 
  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比起其他作品,《芳華》這部小說好像格外引發你自己的真實情感。
 
  嚴歌苓:小說中的劉峰和何小曼,的確是以我青春年少時在部隊文工團接觸的兩個戰友為原型,他們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一直想寫他們,事實上也寫過他們。他們分別被我寫進不同的作品里。但是,對他們所遭遇的被排斥,總感覺認識沒有深刻,懺悔也沒有那么徹底。所以我總感覺一直沒有寫透他們。直到四年前,馮小剛找到我,說要一起講文工團的故事。這個時候我才想起來,我覺得還是應該把這兩個人物寫在一起。而且,我自己也到這個年齡了,對自己當時的行為,對我所處的集體當年的行為,認識足夠深刻了。我也不害怕觸痛自己。我就在想,當青春期的一群人集結在一起,由于荷爾蒙,以及各種各樣的元素,他們能做出什么樣的事?所以在《芳華》這部小說里,我完成了自己對自己青春透徹的反思和批判。
 
  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芳華》電影熱映后,掀起一陣懷舊情懷。甚至還有讀者去曾經的軍區大院外,去感受舊時代的空氣,試圖尋找一些往日的痕跡。作為一個作家,當你用文學將那段生命經驗、感悟表達出來以后,形成藝術形式之后,是不是內心就放下了?
 
  嚴歌苓:我這一代的年輕人,在青春成長時期,經歷了很多大事件的發生。不管是悲劇還是喜劇,成功還是失敗,我們這一代的青春很獨特。我想,以后再也不會有像我們這樣的青春了。所以我認為,我們這一代人的青春,值得更多的書寫和表達。但迄今為止,還從來沒有被寫透過,被表達得遠遠不夠。我總覺得,要更多地寫出來,讓更多的當代年輕人知道和了解,這樣我們當初才不白經歷一場。
 
  關于寫作的切身感悟
 
  “成為名人會感到自己被異化,感受就會不準確”
 
  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作家分很多種類型。有的作家,生活與創作分得很開,但有的作家需要生活很戲劇化,需要刺激才可以保持創作的狀態。你如何在現實生活安穩的狀態下,保持藝術的敏感度?
 
  嚴歌苓:首先,我不會在一個地方待很久,不會在一個國家住很久。所以,我的生活狀態一直處于一種“不入流”的特點。也就是,我永遠不屬于一個社會主流,而是一個清醒冷靜的旁觀者。當一個人處于一個社會或國度里是一個少數人的狀態,肯定就容易敏感。比如說,德國人和中國人的區別,美國人和中國人的區別,非洲人的地理人文文化情感表達方式有什么特點啊……如此種種就可以永遠使人處在不斷的好奇狀態。我的確需要這種漂泊或者自我放逐的一種生活,來保持我的敏感。
 
  其次,我一直把自己當成一個社會默默無聞的一員,讓自己保有平常心。我不會覺得,自己是一個挺有成就的作家。比如說,當我和我的外交官丈夫一起生活,我會跟其他外交官的妻子一起去發現哪里有菜可以買回來研究,參加她們組織的一些小型讀書會。作為普通人的生活,普通妻子,普通母親的一種感情和狀態,我都有。但同時,我對于她們,是外來人。我永遠都是吉普賽人的生活,我參與生活,但我又是我自己,我以我的文字,以我的寫作為國度。所以我感覺就是,無論我生活在哪里,都無所謂。我的國土就在我心里。我永遠都是一種非常自信又很寧靜平常的一種狀態。但是如果在一個社會,逐漸成了一個名人,很多人來找我,我就會感到自己被異化。而我深深知道,一個人被異化以后,感受是不準確的。
 
  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青春總是令人記憶深刻的。您12歲來到四川當兵,度過難忘的青春歲月。這段經歷,對您意味著什么?
 
  嚴歌苓:人往往最能記住那種讓你吃過苦頭的地方。我和我的戰友為什么之所以會有一生的情感,就是因為我們在一起吃過苦。回想我在四川當兵時,跟戰友一起進藏演出,高原雪地,凍得腳指頭都快掉了,凍得很多女孩子哭。一起經歷過這種難忘的體驗,所以我們這種戰友情一直很深,一直到今天還在維持。其實也不用特別維持,我們戰友之間,哪怕很多年不打電話,一打電話就立馬說對方的昵稱,心靈馬上零距離。這是生命的朋友。
 
  事實上,在我看來,這種生命的朋友,有時候都超過了骨肉親情。比如說我有一個哥哥,我從來沒有跟我的哥哥一起,經歷在雪山路上拋錨,然后撅根樹枝做筷子,撿來一點樹枝,點燃取暖,把雪燒化以后喝那個熱水。但我的戰友就跟我一起有過這樣的經歷。所以,有時候我的哥哥未必像我的戰友,她們更加理解我、包容我。因為我跟她們在一起朝夕相處八年,同甘共苦。這種感情肯定是比任何一種感情都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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