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之年,每個寫作者也許都將與AI狹路相逢

2019-03-21 10:22:19    所在頻道:  名人觀點頻道    來源: 文匯報
  原標題:有生之年,每個寫作者也許都將與AI狹路相逢——我是如何與AI合作小說《出神狀態》與《恐懼機器》的
  
  前不久,作家走走告訴我,她和她的創業團隊用一款AI軟件“讀”了2018年20本文學雜志刊發的全部771部短篇小說,并以小說的優美度,即情節與情節之間的節奏變化的規律性,以及結構的流暢程度對這些作品進行打分。結果是我發表在《小說界》2018年第四期的《出神狀態》被選為年度短篇,與排名第二的莫言老師的《等待摩西》之間差距僅有0.00001分。
  
  更不可思議的是,在我的《出神狀態》里恰好也用到了由AI軟件生成的內容,這個算法是由我原來在谷歌的同事、創新工場CTO兼人工智能工程院副院長王詠剛編寫的,訓練數據包括我既往的上百萬字作品。
  
  “一個AI,何以從771部小說中,準確指認出另一個AI的身影?”走走在隨榜單一同發布的《未知的未知——AI榜說明》一文中發問。確實,從使用的計算機語言、算法到標準都完全不同的兩個AI,究竟是以什么樣的方式建立共振?這給一樁偏向理性與邏輯的事件披上了神秘主義的色彩。
  
  最后我發現,是我幫助機器完成了一篇小說的寫作
  
  回到最初,第一次有和AI合作的想法還得追溯到2017年下半年。其實機器寫作并不是新鮮的事情,包括微軟小冰寫詩,自動抓取信息生成金融新聞的程序等等,但是作為高度復雜的文學金字塔頂端,小說所要求的邏輯性、自然語言理解能力,以及對于人物、情節、結構、文法不同層面的要求,目前的AI必然尚未達到這樣的能力。王詠剛聽了我的想法之后也非常興奮,他本身也是個科幻迷和科幻作者,還出過一本叫《鏡中千年》的長篇科幻小說,他很爽快地答應了,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實驗。
  
  編寫深度學習的寫作程序其實不難,Gi thub上都有一些現成的代碼可以用,難的是如何通過調整參數讓它寫出來的東西盡量接近我們現有對于文學的理解和審美。輸入了上百萬字的我的作品之后,AI程序“陳楸帆2.0”可以通過輸入關鍵詞和主語,來自動生成每次大約幾十到一百字以內的段落,比如《出神狀態》中的這些:
  
  游戲極度發燙,并沒有任何神秘、宗教、并不攜帶的人,甚至慷慨地變成彼此,是世界傳遞的一塊,足以改變個體病毒凝固的美感。
  
  你露出黑色眼睛,蒼白的皮膚如沉睡般充滿床上,數百個閃電,又緩慢地開始一陣厭惡。
  
  你再次抬頭,把那些不完備上呈現的幻覺。可他離開你,消失在晨曦中。綢緞般包圍。
  
  王詠剛告訴我,經過大批量語料學習之后,AI程序已逐漸習得我的寫作偏好——在使用祈使句時愛用什么句式、描寫人物動作時喜歡用什么樣的形容詞或副詞等。在掌握了關于語句的統計規律后,在寫作環節,AI程序便會從大量語料中隨機找到一些詞,并把這些詞匯按照寫作規律拼接在一起,形成句子。比起文學,它更像是統計學與數學。
  
  第一次看到AI程序寫出來的句子時,我覺得既像又不像自己寫的,有先鋒派的味道,像是詩歌又像俳句或者佛謁。可以肯定的是,它們沒有邏輯性,也無法對上下文的劇情和情緒產生指涉性的關聯,為了把這些文字不經加工地嵌入到人類寫作中去,我必須做更多的事情。
  
  所以最后我圍繞著這些AI創作的語句去構建出一個故事的背景,比如說《出神狀態》中人類意識瀕臨崩潰的未來都市,比如《恐懼機器》中完全由AI進行基因編輯產生的后人類星球,在這樣的語境中,AI的話語風格可以被讀者接受并被視為合理,而且是由人類與他者的對話情境中帶出,從認知上不會與正常人類的交流方式相混淆,因此它在敘事邏輯上是成立的,是真實可信的。
  
  這次AI與人共同創作的實驗性并不在于機器幫助我完成寫作,而在于最后我發現,是我幫助機器完成了一篇小說的寫作。
  
  人-技術之間的關系充斥著我們的日常經驗,文學不該回避也無法回避
  
  除了參與AI榜單評選的《出神狀態》一文,在日前出版的新書《人生算法》里,也用到了這個AI寫作程序。所以王詠剛老師在序言里說這是人類最后一個獨立寫作的紀元,它不單單是人+機器,而是人與機器的復雜互動,其中對于“作者性”的探討重要性超出了故事與文本本身,可以稱之為行為藝術。當然這只是一個開始,未來我相信機器將更深入地卷入人類寫作和敘事中,未來的文學版圖也會變得更加復雜、曖昧而有趣。
  
  《人生算法》整本書都是討論人與AI共生的關系,六個故事從不同個體的視角去探討一個人類/后人類如何在這樣的一個新世界中尋找自我的位置和意義。其中包括了生老病死、愛恨情仇等等我們熟悉的主題,但當出現了機器這樣一個他者角色之后,所有的故事都變得不一樣。而書中所有的設定都基于現有的科學研究成果,這樣讓人愛恨糾結的未來其實離我們只有一步之遙。
  
  比如以前也有很多作品寫人跟機器戀愛,但都是把機器當成人去寫。但如果從機器的邏輯來看,它其實是對人的情感模式的學習和模仿。人對自己的情緒、感情的認知,其實也不是那么清楚,也許愛情本身就是被文化慢慢建構起來的一個東西,是能夠通過學習去模仿的。所以在《云愛人》里我寫道,通過算法,“讓機器愛上你”是完全可能實現的,但這跟機器有沒有愛完全沒有關系,它能夠給你愛的感覺,就足夠了。事情但凡加上一個“感”字,就很有意思。“感”才是真實的。我們都只能有真實感,而無法擁有真實。
  
  這也是我對于現實主義寫作的看法,我把這種風格命名為“科幻現實主義”。
  
  現實主義是一種傳統的文學寫作方式,主要表現在邏輯的可認知性和美學上的自然主義,科幻現實主義則響應這樣一個問題:科技已成為我們當今社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無法想象如何剝離了科技成分去討論我們的日常生活經驗。然而,我們的純文學長期以來都忽略了這種現象,或者說它沒有能力去把握和處理科技的問題。科幻現實主義要深入思考科學、科技在人的生活中起到什么作用,與人有怎樣的互動關系?它如何從不同層面影響了每一人對于自我、他者以及整個世界的認知?我們對于技術有怎樣的想象?我覺得這是科幻現實主義最重要的一個立場。
  
  當下,技術在我們的社會鏈條中扮演著特別關鍵的角色,大眾的話語生產和意義建構,往往與技術緊密結合。我們可能覺得父母那一輩人會不適應今天急速變動的新技術生活,但實際上他們可能適應得比你我更快更好——某種意義上這還蠻可怕的。比如你回家時會發現爸媽的智能手機全都用上了某寶,他們非常熱衷那種消費返點的電子支付模式。這種情境之下,你不可能逃離科技的語境去討論現實主義。
  
  科幻是一種開放、多元、包容的文類,并不是只有所謂的“硬科幻”才是科幻,真正的科幻不分軟硬,它們都是基于對或然情境下人類境況的推測性想象。越來越多的科技從業者、企業家、教育工作者、藝術家等都從科幻作品中汲取靈感,或者說學會用科幻的視角去重構現實。因為正如以色列的歷史學家尤瓦爾·赫拉利所說:“科幻也許是未來最重要的文類”,它處理的是我們在傳統文學觀念中往往被忽視的人-技術之間的關系,而這一關系現在充斥著我們的日常經驗,是無法回避的。所有行業的精英需要跑得更快,看得更遠,他們更像是時代的先鋒,需要用直覺去創造出一種新的表達方式和語言,科幻無疑是一種非常有用的思維模式。
  
  畢竟在有生之年,我們每個人都需要學會與AI,與機器,與更多超出想象的他者相處,也許這就是文明車輪滾滾前進的冷酷法則。
  
  (作者為全球華語科幻星云獎、中國科幻銀河獎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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